直到老長時間以後胡九少都沒明白,那個殺手是怎麽失手的。他在接九爺這個活的時候,可是滿口許諾這事萬無一失的。現在不光活失了,他娘的一切都失了。胡九少最心痛的還是他那一千兩銀子。早知這樣不聲不響地打了水漂,當時還不如拿着它去萬花樓呢,怎麽着也得夠他樂上十個八個上好的女人吧。可現在——唉!——胡九少懊悔地擡手給了自己兩巴掌。
其實那天晚上的事,不光胡九少無從得知,胡家任何人都無從得知。梁恒健把這事深深地埋在了心底。也就是說,這事除了她,只還有另一個人知道,那就是趙一龍。就在她命懸一線那一刻,那個蒙面漢的匕首忽地“啪”地一聲落在了地上。他當即攥住了自己的手腕,顯然他的手腕受到了重擊,那一下重擊讓他整個膀子麻得幾乎失去了知覺。梁恒健驚得回過頭時,發現趙一龍一身黑衣,像一只陰鹫從窗外飛到了她的面前。她那一刻驚訝地差點暈過去。怎麽也沒想到,多少年都沒有音訊的他,此時會忽然出現在她的面前。趙一龍來不及跟她說話,對蒙面漢一抱拳說:“兄弟,我們都是道上的。我落腳在邳縣,和宋先生是故交。”
蒙面漢一聽這話,當即一颔首說:“在下也是宋先生部下,我們沒見過面,但同為一棵樹下。小弟此次冒昧驚擾了兄臺,望兄臺海涵。告辭了。”蒙面漢一個夜鳶沖天,從窗戶竄了出去。
梁恒健緊緊攥住了趙一龍的手,萬千的激動和感慨讓她那一刻說不出話來,只是不住地喃喃說:“趙一龍,趙一龍,又是你救了我。你,怎麽這麽巧呢?……”
趙一龍用手輕輕地拍着她的肩,像一個母親在撫慰一個受驚的孩子。等梁恒健平靜下來,他才說:“爺,趙一龍的心一天都沒有離開過這個胡家大院,沒離開過您。坦白給您說,代人複仇的活是我們這個道上常幹的事。所以道上的兄弟但凡誰接了這種活,我們怎麽着都會知道。哪怕互不相識,我們也會從總舵主那裏得到線索。因為部裏有個規矩,但凡接到這種活,必須向總部登記,然後總部再派合适的殺手下去。該着爺您的命大,也該着我趙一龍為您效勞,這個兄弟領取任務的登記,恰好被我及時發現了。所以我随其後趕了過來。爺,算來,咱們已經有十幾年沒見過面了,趙一龍也想您哪。”
梁恒健的眼淚一下下來了。她緊緊攥住趙一龍的手說:“趙一龍,我知道你現在幹的是什麽。殺富濟貧,替天行道,扶弱濟危。”
“爺,您只說對了一半。另一半是,我們要推翻清政府,推翻這個腐敗的朝廷。現在從邳縣到沛縣一帶都有我們的隊伍。幅軍的隊伍是朝廷滅不絕的。早晚有一天,幅軍把這個無能的朝廷給毀滅了。所以,爺,趙一龍已經上了這條船,回不來了。這兒已經容不得我了。要不然,我早就來胡家,早晚守着您,看着您平平安安的,為您分憂解難,我趙一龍死也無憾了。可是我不能,爺,您是明白的,朝廷一天都沒有放松對幅軍的剿滅、對反清份子的捉拿。只要逮住一個,就會株連一大片。爺,您好好保重,聽張俊的話——張俊呢?這小子我讓他寸步不離守着您,這個時候他死哪去了?”
“他去救火去了。剛才院裏有人喊救火。”
“他上當了,其實這是我們殺人時常用的一個調虎離山之計。以後你告訴他,無論外邊發生什麽,都不能讓他離開您。我就不見他了,爺,我走了。”趙一龍很果斷,話音落完,人已随着聲音的消失而消失在窗外。張俊來時,剛才發生的一切,他一無所知。梁恒健把這個秘密壓在了心底。在這件事的真相沒搞清楚之前,她不會讓這個消息出去的。直到第天,胡九少被揪到了她的跟前,她心裏才恍然所悟,要殺自己的人應該就是這個胡家的兒子。她不會揭穿這層窗紙,永遠也不會。她現在唯一迫切要做的是:看住這個孽子,不惜一切代價壓住他。要不然,這個家以後就別想太平。
胡九少當然不能老實地服從這種管制,曾經在半夜裏偷偷地從這個房中逃了出去。但總是剛跑出大門沒多遠,就被護院揪了回來。每揪回來一次,他就在家裏鬧上一次。尤其是煙瘾犯時,他會滿院子喊叫。梁恒健命人把他關到一間屋裏,他就滿屋裏又喊又鬧。他母親胡二太太心疼他向梁恒健求情,給他一口吸吸等過了這陣子再說。梁恒健果決地告誡她:要想老九過上人過的日子,就不能心痛他眼前,必須要克制眼前這一關。胡九少被關的那些日子裏,他是恨透了梁恒健。到了這種地步,他已經無所顧忌了,扯開嗓子拼了命地罵她:“姓梁的,你這個臭□□!你他媽的算老幾!你也不看看,一個胡家讓你折騰到了什麽地步,還有點陽氣嗎!□□的□□,有種的你把我殺了!……”
這天他正罵得起勁,張俊忽地一腳把門踢開,沖進來一把将他從地上揪起來,惡狠狠地說:“我警告你,只要你再敢罵三爺一個髒字,我現在就把你的嘴撕扯!”
“你撕!你撕!”九少才不怕這招呢,她姓梁的怕罵,我就偏罵她。有種的你把我的嘴割了去。張俊看透了他心思,冷笑了一聲說:“我不撕你的嘴,我現在就去茅房找大糞,用大糞把你的嘴給堵住。”這招真靈,九少一下閉了嘴,心虛地看着他。張俊知道他怕了,冷哼了一聲出去了。自那以後九少不敢罵了,老老實實地在屋裏呆着。他母親和他妻兒都跑到這屋裏來看他。他母親和妻子偎在他身邊哭,永琪和永衡對他沒有感情,站在一邊冷眼看着他。他母親哭着說:“兒啊,你這是何苦啊,你要是好好過日子,爺會這樣整你嗎,她也是為了你好啊。你看看,你這兩個孩子都十五六歲了,快該成家了,你也得有個當爹的樣了吧。”
馮翠萍說:“只要你戒了煙,咱一家四口好好過日子。你知道嗎,爺給咱存了很大一筆錢,以後花錢的事,咱根本不用愁,只要你能改邪歸正。”
“啊呸!”胡九少使勁往地上啐了一口,“別他媽的一口一個爺!他姓梁的是你們的爺,你們認她的賬我不認!我就知道我是這個家的爺,憑什麽讓我過這種豬狗不如的日子!……”
梁恒健這會兒正帶着阮玲兒在自己的會客廳裏跟兩個來自蘇州的客商談一筆生意。這事兒已經是把胡九少在胡家被囚禁起來的一年以後。商談的內容是:胡家每年向蘇州客商提供十萬石的小麥,而蘇州客商則是每年向胡家繼生商號提供十萬石大米。價格因時價而定,無論旱澇,必須确保這個數量。
胡家在臺兒莊共有六所糧行,連同自己家的地租,每年光是糧食儲存量已遠遠不止十萬石。而這十萬石僅在本地銷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運往外地又沒有合适的聯手。一直以來,這些糧食每年除了在本地銷售一部分外,有大部分到萬不得已時,被梁恒健低價賣給了江蘇、安徽、河南一帶駕船而來的糧食販子。如今有了這樣一個穩定的大買家,對于以糧發家的胡家來說,當然是一個難得一求的商機。雙方達成一致意見,簽了協議。本來運糧船對方要求由梁恒健來找,并且一定要有合适的押運人。梁恒健經過再三思量,才拿出一個對雙方都有利的建議:船由對方從蘇州來找,運大米來臺兒莊,然後捎帶小麥回去。押送糧船的人我負責來找,而且能絕對保證糧船的安全。這樣雙方滿意。事後,梁恒健寫了一份帖子讓胡全贏親自送給金四爺。金四爺不在家,他的太太回說他去了峄縣丈人那裏有事相商,晚上如果回來一定轉告他。但是一直到三天以後,梁恒健也沒見到金四爺的回信。她有點沉不住氣。這筆和蘇州人合作的生意成與否,絕大程度上在于金彪的支持與否。如今老不見他的回信,她還真有點沉不住氣了。她知道金彪最近兩年很少出遠門,大半時間都在家裏經營丁字街自己家店鋪的竹器和藥材生意。梁恒健決定親自去找他,當面向他請求讓他幫她這個忙。
金彪其實從胡全贏找他的當天傍晚就從岳父家回來了。老岳父找他的第一件事就是警告他:最近朝廷對抓捕反清份子的風聲太緊了。他知道金彪跟趙一龍有一定的交情。而趙一龍又成了峄縣境內人盡皆知的反清派大頭子。如今的朝廷正在四下裏搜捕他。李萬山對女婿最大的擔心就是女婿跟這個趙一龍是否還有來往?如果有的話,一定要一刀兩斷。一旦沾上了私結反清叛黨的罪名,那可是要誅滅九族的呀。據說有人向朝廷告發趙一龍,連他隐藏得地方都告得很詳細。說他跟邳縣那個宋斌在一起。從邳縣到銅山豐沛一帶都有他們幅軍的殘留隊伍。大有死灰複燃之勢。聽人說,搞不好朝廷近期就會派兵來對他們來一次大清剿。跟朝廷別着幹能有好果子啃嗎。李萬山對這事既憤慨又感慨,嘆着氣搖搖頭接着說,“朝廷是那麽好扳倒的嗎?從太平天國以來到現在,也不知起了多少撥反軍,可最終怎麽樣?最終還不都是一敗塗地。所以我說,這些反軍是明睜大眼拿着雞蛋跟石頭碰,用胳膊去別大腿啊。”
金彪對這番感慨不置可否,他只是為趙一龍擔心。另一方面他也頗為疑惑,怎麽朝廷偏偏要捉拿趙一龍呢?這麽多年趙一龍算是一直蟄居未出,朝廷怎麽會知道這麽清楚呢?他覺得這裏面大有文章。當晚他回來,站在自己的後花園裏仍然在思考這件事。他的敏銳讓他感覺這件事的背後應該和閻家有着不可分割的瓜葛。他知道閻家在京城裏有着一定的權勢關系,他要告誰的狀那是太容易了。尤其是造反的這種狀,一告一個準。因為朝廷這些年來,最頭疼的就是反軍。反軍中,朝廷最恨的就是臺兒莊的幅軍。只要提到“幅軍”兩字,朝廷會立刻頃滿城精兵前來抓剿。當年朝廷為了清剿劉平領導的幅軍,不惜派親王德楞額率領數千八旗軍包圍偪陽城,最後歷經輾轉終于把把劉平活活殺害。金彪隐隐感覺,這次趙一龍可能就要面臨着這種災難了。他為趙一龍暗暗捏了把汗。
梁恒健派人來找過他,他并不知道。因為他夫人并沒有給他說。直到第二次來找他,他還是不知道。是他夫人李如飛出去接待的。李如飛對這位登門拜訪的梁三爺是敬畏不足,妒恨有餘。她笑容可掬地看着梁恒健,帶着歉意的語氣說:“梁三爺,您看,實在對不住您。金彪他……他一直沒有回來。不知三爺有什麽事,可否給我說了,回來我轉告他。”
梁恒健打量了她一眼,敏感告訴她,這個女人在跟她撒謊。于是她就笑笑,自顧走到椅子邊坐下,認真地說:“那我在這兒等一會吧。這件事,我必須跟跟金兄當面協商,而且必須要見他。嫂子,您該不會把我轟走吧?”
李如飛臉上的笑意僵住了,但不得不再次擠出笑來說:“哪裏的話,哪裏的話——劉媽,給三爺上茶。”
茶上來以後,梁恒健端起來,以悠閑安然的姿态呡了一口,再慢慢地呡,再放下。等到一杯茶快被她呡了的時候,金彪從花園裏回來了。看見梁恒健,金彪的表情一下呆住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梁弟怎麽會像夢一般出現在自己的家裏。李如飛看着丈夫的表情,心裏像被刀子剜了一般的疼痛。這種痛讓她緊緊地咬住了嘴唇,再下意識地看着梁恒健。梁恒健冷靜地站了起來,一抱拳說:“金兄,小弟再此等候多時了。”
“等候多時?——如飛!”金彪忽然一陣來火,轉回頭叫他的夫人,“豈有此理。怎麽不去叫我!讓梁弟在這兒空等!”
“我叫你!——”李如飛這次再也壓抑不住心頭積壓的怒火,毫無顧忌地尖酸地叫起來,“我憑什麽去為她叫你?!她算個什麽?梁弟——呸!別硬拿驢眼罩子當眼鏡。蒙誰呢?梁恒健!——你為什麽就不能放了我家金彪,為什麽不能讓我們安安靜靜地過日子呢?同為女人,你理解我的感受嗎?”李如飛哭了,眼淚流了一臉。
金彪被她這招弄得束手無措,既愧疚又不安地看着梁恒健。梁恒健被李如飛的眼淚驚得大夢初醒一般,站在那兒愣了有好半晌。然後她一抱拳,內疚地說:“嫂子,金兄,是為弟慮事不周。為弟真的,真的沒有考慮那麽多。為弟向嫂子致歉——告辭了。”梁恒健轉身就要向外走。
“梁弟——”金彪忽然生出了義無反顧的決心,一步趕上去說,“你多少年以來素不登門,今日登門必有要事。既然家中不是說話的地方,走,我們出去說話。”
“金兄——”梁恒健心裏一熱,卻又顧忌地看了眼李如飛。金彪大方地一攥她的手說,“走,我們去找一家茶館,坐下來談。”
李如飛像被當頭摟了一棒子,徹底暈了。傻傻地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看着他們徑自走出了這個家門。但是在走出大門的時候,梁恒健還是停住了。她發現了李如飛的那張蒼白的臉,她為這個女人一陣不忍。她低沉地叫了一聲:“金兄,我們就在這兒談吧。小弟此來是有要事相求。”
“梁弟,我們之間沒有‘求’,你說吧。”
“胡家接了一樁大生意,這樁生意是往蘇州的,而且是長年的。每年從臺兒莊運走胡家小麥十萬石。從蘇州運往臺兒莊大米十萬石。這樣的一樁生意,我肯定不會去找閻家,我只能來找金兄你。不知金兄能否幫我接下這個擔子?”
“梁弟,”金彪毫不猶豫地說,“金彪說過,只要梁弟需要,金彪随時随地都會全力以赴。”
梁恒健心頭的一塊石頭落下了。在放下的同時,一種難以言狀的幸福湧滿了她的心頭。這種幸福她無法表達出來,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金彪,然後一抱拳說:“如此,小弟謝謝金兄了!——告辭。”
作者有話要說: